黄文弼：中国丝绸之路考古的先驱

“关于黄文弼及其学术成果的研究，不是简单关于一个个体人生的历程回顾，而是有关近现代中国知识分子乃至中国国家命运的探讨，也是有关中国当代考古学发展、西北历史地理学研究的学科探讨。”

——朱玉麒（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暨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教授，《西域文史》主编）

13世纪末以来，《马可·波罗游记》的风靡强烈激发了西方对神秘且繁荣的东方世界的向往，逐渐促成了西方汉学的兴起和18世纪末以来“东方学”的热潮，开启了丝绸之路考察研究的先河。鸦片战争之后，随着西方人在中国大规模游历、探险和考察，“丝绸之路”的概念被正式提出，并成为一个专门的学术研究领域受到全世界的关注。在中国丝绸之路考古的诞生过程中最具标志性的学者正是黄文弼先生。

黄文弼先生是西北考古尤其是新疆考古学的奠基人，是中国考古学的先驱者。他的四次西北考察，总行程在38000公里以上，考察过的遗址有数百处，重点发掘的也有数十处，并且对所有遗址都有详略不同的记录。因此，无论就其从事西北史地和新疆考古的时间之早、之长，还是就其考察领域之广、之深，以及取得成果的丰硕程度而言，黄文弼先生都是当之无愧的中国从事新疆考古的第一人，他的学术经历与成就对中国丝绸之路考古事业具有重要的开创意义。

从19世纪后期开始的中亚探险与考察，一直是欧美各国和日本的专利。黄文弼先生于1927年踏上新疆的土地开始从事考古调查，是中国在这一区域从事科学考古工作的开创者，代表着中国学术界对新疆地区从事学术研究主权意识的觉醒，黄文弼先生的西北考察担负着重大的使命。他克服重重困难，在第一次长达三年多的艰苦考察中就获得了80多箱采集品，并在1931年开始陆续公布相关的报告和研究成果。

中国考古学自诞生起，就以重建中华民族的文化自信为己任。黄文弼等最早从事丝绸之路考古的学者，更是饱含热忱的家国情怀，把国家和民族的需求作为首要的学术追求。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的中国西北边疆危机四伏，殖民主义和分裂势力猖獗。西方学者和探险家们，如俄国人克莱门茨、瑞典人斯文·赫定、匈牙利人斯坦因（后入英国籍）、德国人维德尔、法国人伯希和，以及日本的大谷探险队等，纷纷在中国西北丝绸之路沿线开展了一系列以考古为主题的考察活动（尽管不一定都是真正意义上的科学考古），中国的丝绸之路考古研究，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诞生的。1927年，中国学术团体为捍卫国家权利，强烈抵制斯文·赫定的中国西北考察计划。后经过协商，才组成了中瑞联合的中国西北科学考查团，由徐炳昶和斯文·赫定共同担任团长，中外双方学者共同参与。

经过历次考察，黄文弼深感当时中国薄弱的边疆意识，导致帝国主义者趁机“挑拨我们民族感情，离间我们民族团结”，认为中国将来的国防问题，不在东南，而在西北，西北的国防问题就是民族问题及文化问题，要保卫大西北首先就要注重西北文化，西北的文化发展应同于内地。1938年，正值抗日战争最为艰苦的战略防御阶段，坚定全国各阶层人民抗战的信念就成为国家急需解决的现实问题。时任国立西北联合大学历史系教授的黄文弼参与了由该校考古委员会组织的城固张骞墓的调查、发掘与修缮。张骞墓考古的目的，正是为提倡坚韧不拔、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激励中华儿女救亡图存的抗争。

丝绸之路考古之所以成为考古学研究的一个专门方向，因为有其特有的研究领域和理论方法，交通路网和东西方文化交流一直是黄文弼关注的重点。他的《谈古代塔里木河及其变迁》《罗布淖尔水道之变迁及历史上的河源问题》《张骞出使西域路线考》《两汉通西域路线之变迁》《汉西域诸国之分布及种族问题》《大月氏故地及西徙》《高昌疆域郡城考》《略述龟兹都城问题》等论文，详细分析了两汉丝路沿线古城、古国、古人群的分布位置、关系和不同时期交通线路的细节复原及变迁历史；而《汉通西域后对西域之影响》《古楼兰国历史及其在西域交通上之地位》等文章则详细分析了丝路沿线不同文化因素及其来源，是最早专门研究丝路文化交流的系列专文。其中很多思路和观点，至今仍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黄文弼先生有着深厚的历史文献功底，在长期的实践中又逐渐提高了自身田野考古的业务素质。他参与了多次考察，在王国维“二重证据法”的基础上，进一步提出了“三重证据法”，将“文献史籍、考古新材料和实地考察三者结合起来”。黄文弼因此成为中国最早从事多学科综合考古研究的学者之一，从他的诸多著作中，就可以看出他对多学科理论方法的熟练掌握。在1943年举办的学术讲座《考古学与其他科学之关系》中，他详尽地陈述了考古学与历史学、地理学、语言文字学、地质学、人类学的关系，并指出除此之外，化学、动植物学对考古学也有自己独特的贡献，这种理念在今天看来仍然相当先进。

《神秘的西域》一书以黄文弼先生的著作《西北史地论丛》为底本，从关于新疆的山系、水系及西域诸国的分布与变迁等主题的内容中选择最重要的论述部分进行汇编，以体现作者将历史学、地理学和考古学紧密结合的主要研究特色，这对当代中国读者深入了解西北这片土地有着深远的意义。